第175章 第175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朱由检转向身侧,“现在。”
檀香才燃过半截,臣子们的官袍已挤满了殿侧。
行礼时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刚落,赐座的旨意便截断了惯常的奏对序曲。
“自万历朝至今,”
天子的声音劈开寂静,“辽东耗去多少粮饷,折损多少儿郎,诸卿比朕更清楚。
如今他们竟要动大明的藩属。”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下方低垂的冠帽:“西北民变暂平,国库尚足,朕想彻底斩断这根棘刺。”
檀香青烟里,有人喉结滚动。
西北当真太平了么?流民眼底的余烬还在风里闪着暗红。
西南战报每隔旬日便压一次户部的案头,从江南北上的粮车在官道碾出深沟。
更不必说福建外海那些帆影——谁也不知铁炮正对着哪面旗帜轰鸣。
寂静像水般漫过殿砖。
户部那位最先开口。
他起身时袖口带倒了茶盏,瓷器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皇帝没抬眼,只将手中奏折翻过一页。
“此时北征,恐非良机。”
御案后的年轻君主终于抬起视线。
窗外暮色正渗进殿内,把金砖地面染成暗铜色。
他等下文。
“辽东铁骑弓马娴熟,关外雪原是他们主场。”
户部尚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某种禁忌,“我军新式火铳虽利,却只够武装京营。
若战线拉至漠北,补给线便是活靶子。”
温阁老接话时,殿外恰好起风。
窗纸扑簌作响,他顿了顿才继续:“东南倭患初平,西南土司犹在观望。
国库银钱刚见盈余,若此时倾力北伐……”
后半句化作了摇头的动作。
陆续有人附和。
烛火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相似的忧虑。
朱由检靠回椅背。
椅背雕龙硌着后颈,这提醒他此刻身在何处——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查阅无数战例的时代。
这里每步棋落子无悔。
他想起上月边关急报里夹带的冰碴,想起阵亡名录上那些尚未冷透的名字。
建奴骑兵冲锋时,马蹄能把冻土踏出火星。
而大明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总数不及对方三成。
“南洋商路刚通,漕运新法试行未满半年。”
有人补充,“各地卫所兵制改革才推进到河南。”
年轻皇帝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意,转瞬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他推开面前那叠主张速战的密奏,纸张边缘在烛焰下卷曲发黑。
“那就先解决东南。”
这句话落下时,更鼓正敲过酉时三刻。
太监进来添灯,看见天子正用手指丈量舆图上某段海岸线,从泉州划向吕宋,指甲在桐油浸过的纸面留下浅浅一道痕。
“水师需要多少艘新舰?”
他问得突兀。
殿内静了一息。
“至少……三十艘福船级炮舰。”
兵部的人迟疑道,“但龙江船厂今年已接满皇差。”
“让广州府分单。”
朱由检截断话头,“告诉市舶司,暹罗来的柚木全部截留,按战时征用价结算。”
他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宫门正次第落锁,铁栓撞击声隔着三重宫墙传来,闷沉如远雷。
“三年。”
他对着窗外说,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三年后,朕要看见辽河以北插满龙旗。”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大臣都听见了皇帝指节叩在窗棂上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战鼓前奏。
太监开始撤换凉透的茶汤。
瓷盏相碰的轻响里,年轻君主最后看了眼北方。
那里有雪。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诸卿之意,朕已明了。”
阶下几位大臣暗自交换眼色,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他们怕的是这位年轻天子一意孤行,将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再度推入深渊。
兵部尚书申用懋率先踏前半步,衣袖在昏光里带起细微的风:“陛下,臣以为可调陕西、山西两地驻军驰援辽东。
大军压境,东虏必不敢妄动。”
座上的人忽然蹙起眉。
“申卿,”
朱由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 士卒,皆是大明子民。
往后这等区分地域的称呼,不必再提。”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几位老臣眼底掠过诧异——百年来朝堂上下皆如此称谓,何以今日成了忌讳?
他们看不见天子脑中闪过的碎片:番号割裂的军团,派系倾轧的硝烟,最终在无尽内耗中崩塌的巨影。
他绝不容许那样的裂痕在大明土地上重演。
从前君臣相争已耗去太多元气,如今每一分力气都得用在刀刃上。
申用懋垂首应了声“是”
,神色如常地接回话头:“辽东但能持重施压,再令毛文龙部于侧翼袭扰,东虏便无力西顾,**之患自解。”
周围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朱由检微微颔首:“便依此议。
着内阁拟旨:孙传庭、曹文诏、孙承宗各领五万兵赴辽。”
“陛下,”
温体仁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三位离任后,职缺该由何人接掌?”
短暂的沉默里,只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