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174章

没有仪仗，没有宣告，一行人穿过摇晃的跳板踏上陌生的土地。

马尼拉的城墙在战后尚未完全修复，几处坍塌的垛口像被撕开的伤口。

***

总督府的议事厅里烛火跳动。

刘兴祚引着朱聿键走向主座，转身时对林智递去一个短暂的眼神。

老人立即躬身：“殿下远道而来，容老朽去安排些薄宴。”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柱后，刘兴祚忽然单膝触地。

朱聿键伸手扶他时触到冰凉的甲片。”将军这是做什么？”

“那位老先生……希望殿下能长留吕宋。”

朱聿键猛地站起，椅脚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们要扣留本王？”

“末将失言！”

刘兴祚抬起脸，“是侨民们盼望您在此处开府建藩。”

紧绷的肩膀缓缓沉下。

朱聿键坐回椅中，掌心在雕花扶手上慢慢摩挲：“此事岂由本王决断？”

“末将只是传话。”

刘兴祚退后半步站定，不再多言。

***

夜色浸透城堡时，宴席在西式拱廊下铺开。

檀木桌案摆着青瓷酒盏，烛台投下的光晕将中式袍服与石砌壁炉揉成古怪的画面。

朱聿键在乐曲响起前招手唤来老人。

“林老的心意，刘将军已转达。”

他停顿片刻，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纹，“只怕要辜负诸位了。”

林智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加深，却不见失落。

他躬身时发簪反射出一点微光：“殿下可知老朽为何执意相留？”

朱聿键将酒盏搁在案上，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林智的指节在袖中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需要把话理清楚，才能开口。

“殿下可曾计算过，这岛上流着汉家血脉的有多少？”

坐在对面的男人将视线从窗外收回。

朱聿键记得一些零碎传闻：“约莫十数万罢。”

这片土地曾险些划入他的封疆，虽未成真，终究留心过。

老人却抬起枯瘦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按。”二十五万。”

他吐出这个数字时，喉间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涩响，“而且还在增多。”

短暂的寂静里，能听见海风穿过廊柱的呜咽。

林智又往前倾了倾身子：“那殿下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白银被西班牙人的船队载走？”

朱聿键明白对方在引他向某个方向走。

他本该截断话头，却仍让问题滑出了唇齿：“多少？”

“单是商税，就超过百万两。”

老人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往下说，“这还不算他们从土地里刨出的、从矿洞里挖出的、从土著手里压榨出的。

若是全算上……”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朱聿键将茶盏搁回案几，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我懂你的意思。”

他声音沉了下去，“但此事不在我权柄之内。”

“为何不向京城递折子？”

林智的语速忽然加快，“请求改封此地，总比漂去天涯海角强。

这里至少……还能望见故土的方向。”

远航的疲惫早已渗进朱聿键的骨髓。

若真能停在此处，或许不算坏事。

可奏章一旦递出，龙椅上那位会怎么想？他仿佛已经看见朱批落下时溅开的墨点。

——他们多虑了。

远在 ** 里的皇帝，当初写下那道旨意时，对着舆图皱紧了眉。

满剌加那个名字，他原以为只是南洋某个不起眼的小港，绝未料到那是扼住东西海路的咽喉。

地理的生疏酿成了笔误，而他至今尚未察觉这个错误已让宗亲的船队泊错了码头。

林智捕捉到了朱聿键眉间的挣扎。

他决定再推一把：“南边的群山里埋着金脉。

若是殿下能握在手中，不出三年，王府的库房怕是连银子都堆不下了。”

若是换作那位嗜财如命的福王，此刻恐怕早已伏案疾书。

但朱聿键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港口的帆影。

比起金银，他更想要的是能在史册留下痕迹的功业。

“你为何执意留我在此？”

他忽然转回头，视线如针般刺向老人。

林智深吸一口气。

时候到了，该摊开所有的牌了。

“既然殿下问起……”

他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口，露出掌心深深的指甲印，“老朽便不再遮掩了。”

他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一桩一件，缓慢而清晰地铺陈开来。

每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就像在剥开一颗层层包裹的莲子，最后露出 ** 苦涩的芯。

他为何能入朱由检的眼？无非是骨子里那股对沙场的痴迷、对功业的渴求罢了。

林智话音落下时，朱聿键的眼底骤然亮起灼人的光。

沉默持续得太久，林智误读成了怯懦，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王爷若不愿留，老朽便让此地的商人们尽快备齐船队所需。”

“不必。”

年轻的藩王斩断话头，声音里透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本王就留在此地，哪儿也不去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血还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