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172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再多,不过是往坟茔里填石头。”
刘兴祚顿了顿,“你那长子我见过,眼神亮得像晨星。
这样的孩子,不该被父辈的选择耽误前程。”
提到儿子,他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
“交出海上权柄,郑家反而能走得更远。”
刘兴祚收回手,指向港口,“若真想继续贸易,让郑芝凤辞官便是。
商人总比叛臣活得长久。”
舱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郑芝豹掀帘闯入,甲胄碰撞声盖过了他的嚷嚷:“刘大哥!这船可比我家那破船气派多了!”
“放肆!”
他猛地转身,木地板在靴底发出闷响,“这里哪来的刘大哥?哪来的你大哥?”
“末将失言!”
郑芝豹立即挺直脊背。
刘兴祚却笑了,抬手示意无妨:“舱里又没外人。
不叫大哥,难道要叫提督大人?生分了。”
郑芝龙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摇了摇头:“老刘,这回你可真想岔了。”
他并未接对方的话茬,视线转向匆匆赶来的郑芝豹:“前头正紧,你怎地跑回来了?”
被这么一问,郑芝豹才猛地记起正事,慌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压得微皱的信,双手递上:“大哥……派往爪哇的船回来了,卢大人有亲笔信到。”
信纸被迅速展开。
一旁的刘兴祚听见“卢象升”
三字,也立刻凑近身来。
整张信笺上,唯有一个墨迹淋漓的字,几乎要破纸而出——杀。
那笔锋如刀,森然之气扑面而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
郑芝龙将信纸轻轻按在案上,声音沉了下去:“卢督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怎么看?”
“我跟着你走。”
刘兴祚答得干脆,“你定方向,我打前锋。”
“好!”
郑芝龙转向郑芝豹,语气骤然转厉,“传令各营,即刻整备,等候军令!”
“得令!”
望着郑芝豹疾步离去的背影,郑芝龙又对刘兴祚道:“东南两翼,尤其是南边靠近诸岛的水道,务必封死,一只舢板也不能放出去。
这差事,得劳烦你的登莱水师。”
“放心,我这就带船队过去。”
刘兴祚脸上掠过一丝近乎亢奋的神色,“练了这么久兵,也该让先生瞧瞧,学生这功课做得如何了。”
他本就是行伍出身,麾下战船虽久未历战阵,却日日操演不辍。
此刻嗅到烽烟气息,血脉里那股属于武人的躁动便再也按捺不住。
送走郑芝龙后,刘兴祚立即升帆启航。
船队如离弦之箭,劈开波浪,直指大岛东南海域。
这一次,他要那些远渡重洋的红毛人,永远留在这片陌生的海水里。
盘踞吕宋的西班牙人,对那片富庶的东方大陆垂涎已久。
早在数十年前,他们的 ** 腓力二世便已生出狂妄的念头。
一位名叫马丁·德·拉达的传教士曾向 ** 进言:东方疆域辽阔,物产丰饶,其民却不尚武备,只需少量精锐便可取胜。
更有一位叫迭戈·德·阿蒂埃达的冒险家,在 ** 面前夸下海口:两艘船,八十名勇士,足以撼动那个庞大的帝国。
当时的吕宋总督甚至拟就了一份周密的方略,呈递至 ** 案头。
计划条分缕析,看似无懈可击。
然而其中最刺眼的,莫过于殖民者们为自己披上的那层外衣。
明明觊觎的是无尽的土地、财富与通商之利,他们喊出的口号却是:“遵循上帝的旨意,这便是我们踏入彼邦的缘由。”
炮火撕裂了海面的平静,铁与火的轰鸣取代了所有言语。
城墙上,总督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末端,目光越过硝烟望向那些越来越近的船影。
他侧过头,对身旁那位面色紧绷的副官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他们没打算谈。”
“是否……把扣押的那些人押上来?”
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总督摇了摇头,动作很慢。”那个海盗头子之前一直避开正面交锋,无非是顾忌我们手里的人质。
现在舰队全面压上,只能说明——”
他停顿了一下,海风卷来浓烈的硫磺味,“上面的命令变了,那些人,已经被当作弃子。”
副官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抬起的手势制止。
“别抱幻想了。”
总督的视线重新投向海面,那里的船影正不断调整着阵列,“城墙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和他们在海上纠缠了这么久,你我都清楚,论火炮的射程、 ** 的充足、士兵的数量,我们没有一项占优。
能撑到现在,全靠对方之前不愿付出代价强攻。”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焦灼气息的空气刺痛喉咙,“现在,这层顾忌消失了。”
海面上,敌舰的炮击似乎出现了短暂的间隙。
副官捕捉到了这一点,急切地看向总督。
“命令炮位暂停射击。”
总督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放他们的步兵上岸。
上帝见证,我们要在陆地上,用剑与火告诉他们,这片土地不是那么容易踏足的。”
命令被迅速传达。
持续不断的轰鸣逐渐稀落,最终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以及风中传来的、某种不祥的寂静。
远处最大的那艘战舰甲板上,一个身影放下了举在眼前的铜制长筒。
他将器物递给身旁跃跃欲试的兄弟,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见了吗?他们想换种玩法,想在泥地里和我们拼刀子。”
“让我带人上!”
旁边的汉子拳头攥得咯咯响。
“上什么上?”
为首者猛地转身,海风鼓动他的衣襟,“我们的炮弹多得没处扔了?还是你觉得我的脑子和你一样,只会想着面对面蛮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