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154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他转向墙角那个不住打哈欠的身影:“朱贵,去叫一桌酒菜来。”
小厮的眼顿时亮了,困意一扫而空:“这就去,少爷!”
不到半个时辰,朱贵便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回来了,木盒缝隙里渗出温热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
朱贵推门进来时,檐下的风灯还在晃。
“这么快?”
桌边的人抬起眼。
“路上遇见一位旧识,便先紧着咱们这边了。”
朱贵摘下沾了露水的披风。
朱弘林没再追问。
京城里的人情脉络,朱贵确实比他通透得多。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朱弘林按着额角的手指上。
昨夜那点酒意还未散尽,喉间泛着淡淡的涩。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自己终究不是能纵饮的体质。
温热的面巾敷上脸颊,是朱贵惯常的服侍。
更衣时,麒麟补子的纹路在晨昏交织的光里微微发亮。
收拾停当,他穿过几重宫门,靴底敲在砖石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皇帝正在偏殿用早膳。
银匙碰着瓷碗的轻响里,朱由检抬眼看了看他:“脸色这么淡,还没吃吧?”
转头吩咐侍立的老内官,“给宗人令添副碗筷。”
朱弘林躬身谢恩,动作里已没有初时的拘谨。
数月相处,他渐渐摸清了这位天子的脾性——有些时候,过分恭谨反倒显得生分。
饭毕,茶香氤氲开来。
朱弘林将昨日市易司的数目一一道来,末了补上一句:“单是头一天,流水便过了三百五十万两。
臣想着……或许该把周边那些荒地也收拢起来,建些仓储货栈。”
“你不是已经在办了么?”
朱由检搁下茶盏,语气平淡。
朱弘林立即离座告罪:“臣未请旨便擅自行事,请陛下责罚。”
“朕既许了你放手去做,便不会因这些小事见责。”
皇帝的目光移向窗外,声音低了些,“只是该盯着的,总得有人盯着。”
这话说得含糊,朱弘林却听懂了——东厂的耳目怕是早已布满了市易司的每个角落。
他正待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几乎是碎步跑进来的,袍角带起一阵微风:“皇爷,户部郭尚书在宫门外候见。”
“让他进来。”
来人迈过门槛时,官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
郭允厚先向御座行了全套的礼,起身后竟又转向朱弘林,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下官见过宗人令大人。”
朱弘林像被火燎了似的侧身避开:“郭部堂这是做什么!”
御案后的朱由检挑了挑眉。
昨日户部那场 ** 他自然知晓,朱弘林这般反应不算意外。
可郭允厚这般作态……倒是有趣。
他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等着看下文。
“朱大人这话折煞下官了。”
郭允厚脸上堆起笑容,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您是一品宗正,下官不过二品尚书,见礼本是应当。”
殿内静了一瞬。
朱由检忽然笑出声,转向面色紧绷的朱弘林:“弘林啊,咱们郭部堂这般放低身段……必是有事相求了。”
朱弘林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抬起眼,目光像淬过火的刀子,直直刺向那张依旧带笑的脸。
郭允厚躬身对御座方向说道:“陛下圣明烛照。”
“直接说事。”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朕听着。”
那位姓朱的官员还没开口,户部尚书便抢先道:“朱大人,今晨清点库房,尚有些许余银可调用。
您若方便,不妨随下官去部里走一趟,把该拨的款项办妥?”
朱弘林立即听出了弦外之音。
“昨日我亲自登门请款时,郭部堂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莫非部堂忘了自己当时的答复?”
郭允厚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赭色。
“先前是有些顾虑……”
“先前你们认定那市场必定亏空,自然不肯出钱。”
朱弘林截断他的话,每个字都像冰碴,“让我猜猜——部堂今日忽然改口,是不是因为看见了昨日市场的税单?”
“下官所言俱是实情!”
御座上的朱由检此时已明白了七八分。
无非是户部当初断定这新设的交易场所无利可图,便拖着不肯拨付银两;等昨日税银入库,算盘声一响,又忙不迭地凑上来想分一杯羹。
两人还在殿中僵持。
皇帝轻咳一声。
“昨日户部实收多少税银?”
郭允厚抿唇不语。
朱弘林向前半步:“回陛下,九万余两。”
“九万?”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
单日便有这个数目,若按一年推算……他脑中飞快掠过几个数字。
如今大明的商路竟已繁盛至此?
底牌既已揭开,郭允厚只得低声应道:“朱大人所言不虚。”
“看来户部的库房要热闹了。”
皇帝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慨叹。
“陛下明鉴,户部用银之处也在倍增,实在难有积存。”
郭允厚这话说得急,像是被什么旧事魇住了——从前那几位天子伸手掏空国库的传闻,到底在他心里留下了烙印。
他怕眼前这位也会如此。
朱由检听懂了,却没动怒。
他知道户部尚书没说错。
账面进项虽增,开销却如开闸之水。
军屯渐废,募兵制推开,每年养兵的银子堆起来能压垮账册。
徭役既除,官府但凡要征用民力,都得真金白银地付工钱。
更不必说那些修路筑堤、建城浚河的工程,哪一项不是吞银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