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144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他又转向胡老三:“老三,你就不吭一声?”
父亲还没张口,胡军已经往前站了半步:“直说吧,到底什么事?”
胡祥瞪着他,胸口起伏两下,终于甩了甩袖子:“行!我走!往后你们就关紧门自己过去吧!”
他转身跨出门槛,脚步声重重地砸在院子里,越来越远。
胡老三的叹息声在饭桌上空盘旋,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烟。”怕是又要起 ** 了。”
他搁下筷子。
胡军把一块肥肉夹进碗里,咀嚼得慢条斯理。”爹,吃饱了再说。
我倒要瞧瞧,他们能翻出什么浪。”
桌上的酒肉冒着热气,却暖不了席间的沉默。
一家人草草扒了几口饭,碗碟便冷了。
葛氏刚起身收拾碗筷,院门外就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胡祥领着一群人涌了进来,把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胡军没动,依旧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背脊靠着土墙,两条腿伸得老开。
“各位叔伯瞧瞧,”
胡祥侧过身,对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抬了抬手,“见了长辈,连屁股都不挪一下,这是什么规矩?”
一个拄着枣木拐杖的老者,用杖头点了点地,看向胡老三:“老三,你家小子,就是这么教出来的?”
胡老三的肩膀缩了一下,嘴唇嚅动着,朝儿子低声道:“军子,起来……给爷爷们问个好。”
葛氏把抹布摔在桌上,溅起几点油星。”问什么好?当年咱家遭难的时候,这几个老骨头可曾替我们吐过一个字?”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几个老者顿时变了脸色,指指点点的斥骂声此起彼伏,浑浊的眼睛里烧着怒意。
胡军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的嘈杂静了一瞬。”旧账,我不想再翻。
直说吧,今天来,又想打什么主意?”
提到“旧账”
二字,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张老脸,顿时僵住了,眼神躲闪着飘向别处。
胡祥往前踱了几步,目光在胡军脸上打了个转,又扫过桌上未撤尽的肉碗。”军子,这半年不见人影,回来就大鱼大肉。
是走了什么运,发了财吧?”
胡军嘴角扯了一下,那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问。
他没答话,转身拉着葛氏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沓灰扑扑的纸片。
他把那沓纸举高了些,让傍晚的天光照在上面。”是发了点财。
五百多两,都在这儿。
怎么,眼热了?”
“几张破纸,就敢说是五百两?”
一个老者眯着眼,满是怀疑。
胡祥的眼睛却倏地亮了,他凑近些,声音压着兴奋:“军子,这……这莫非是官家发的纸钞?”
“正是纸钞。”
胡军答得干脆。
胡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转身对那几个老者连连点头:“叔伯们,这真是银子!拿到城里钱庄,就能兑出雪白的官银,一分不少!”
他说完,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看向胡老三:“老三啊,你也知道,村里那祠堂,前阵子让乱兵给祸害得不轻,梁都塌了。
重修祠堂是族里的大事,你这如今宽裕了,是不是……该出份力?”
若是别的事,胡老三大概会立刻摇头。
可听到“祠堂”
两个字,他佝偻的背脊微微一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拒绝的话。
胡军看着父亲脸上那丝犹豫,一步跨到了胡祥面前。”修祠堂,我没二话。
可祠堂是大家的,姓胡的都有份。
总不能只让我一家掏空家底吧?”
胡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叹了口气:“军子,话不是这么说。
当初乱兵过来的时候,大伙儿都拖家带口往通州逃难去了,这家里的坛坛罐罐,哪还顾得上……”
胡老三家的院墙外头,日头正毒辣辣地晒着。
胡祥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朝廷让各家各户收了粮食藏好东西,是给了贴补银子的。”
胡军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咱们庄子,难道没领到那份钱?”
里正胡祥的脸色僵了僵,喉结滚动一下:“领是领了……可眼下要凑钱修祖祠,家家手头都紧。
你既然带了这么多银钱回来,先垫上,日后再说。”
“修一座祠堂,”
胡军嘴角扯了扯,“用得着五百两?”
胡祥眼睛一亮,觉得有戏,赶忙凑近些,压低了嗓子:“你瞧瞧这些长辈,年岁都大了,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你是不是也该……”
话没说完,人群里炸开一声吼。
“够了吧!我看你们就是眼 ** 子带回来的银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拨开人走出来,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怒气。
胡 ** 头看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大强叔?您怎么来了?”
孙大强冲他点点头,先朝坐在屋檐下的胡老三和他婆娘葛氏拱了拱手。
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少年胡兵,赶紧搬了条长凳过来,小声叫了句“叔”
。
汉子粗糙的大手在少年头顶揉了一把,这才转过身,对着胡祥:“里正,一个庄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事别太绝。”
胡祥像是被踩了尾巴,跳起来指着孙大强:“姓孙的!这是我们胡姓族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插嘴!今天这事……”
“大强叔,”
胡军往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声音沉了下去,“您先歇着。
今天这道理,我跟他们讲。”
他不能让这位一直照应他家的叔叔,再为了自家跟村里人撕破脸。
胡军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胡祥脸上,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修祠堂,行。
按户头摊派,我家该出多少,一个铜板不会少。
多要的,没有。”
胡祥碰了个硬钉子,脸色铁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