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像冬日檐下挂着的冰凌,“分他们一半,有何不妥?”
另一道声音适时响起,是温体仁:“赏赐自是应当,只这数目……”
“朕觉得不多。”
皇帝截断他的话,每个字都像敲进木板的钉子,“从今往后,大明便是这个规矩:谁能从海外取利,谁便多得。
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两人沉默着坐回原位。
席间的空气凝滞片刻,又被渐起的觥筹交错声搅动。
宴饮持续到亥时。
殿中大半臣子已醉态毕露,有人伏案酣睡,有人举着空杯喃喃自语。
皇帝并未追究这份御前的失仪。
毕竟——他握着微凉的玉如意想——自永乐朝之后,大明再未有过这般彻底的胜利。
不,或许该说,开国以来从未真正吞灭过哪个外邦。
这是一剂过于浓烈的酒,从庙堂到坊间,人人都被熏得醺然。
宵禁解除的京城浸在喧闹里。
灯火蜿蜒如河,笑语和欢呼从每扇敞开的门窗中溢出来。
临街酒楼的二层,胡敬业给三位友人斟满酒杯。
窗外的声浪一阵阵扑进来,混着酒气,蒸得人脸颊发烫。
酒肆里弥漫着酒气和低语。
靠窗那桌,一个蓄须的中年人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目光投向门外长街。
那里,载着沉重木箱的车队正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皇城方向蜿蜒而去。
“瞧这阵势,”
中年人对同桌的伙伴们低声道,“那些海外藩国,竟能献上如此厚礼?”
邻座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原本独自斟饮,闻言转过头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书卷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海外并非不毛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桌人都能听见,“譬如东边那个岛国,地底埋着的,可是真正的金银矿脉。”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水。
中年人——胡敬业——眼睛亮了起来。
他抬手示意伙计添一副杯盏,朝年轻人微微欠身:“这位公子见识不凡,若不嫌弃,可否移步共饮?”
年轻人略一迟疑,嘴角浮起浅淡的笑意。”恭敬不如从命。”
杯盘重新摆过。
胡敬业执壶为新人斟满,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请教公子高姓?”
“姓朱,名弘林。”
年轻人接过酒杯,顿了顿,“在国子监读书。”
“原来是太学生。”
胡敬业颔首,手掌向同桌几人一引,“鄙姓胡,城外有几处田庄。
这几位都是旧识——做米粮生意的黄掌柜,开油坊的赵东家,还有从南边来的钱先生。”
朱弘林拱手一一见礼。
寒暄过后,先前的话题又被拾起。
胡敬业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朱公子方才说,那岛国有金山银山?”
“是矿藏。”
朱弘林纠正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地脉里淌着的,都是真金白银。”
席间响起几声抽气。
坐在对面的钱友德忍不住追问:“那朝廷岂不是……”
“与朝廷无干。”
朱弘林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这是何故?”
黄维德捏着酒杯,眉头皱起。
胡敬业举起杯,目光扫过众人:“来,先敬朱公子一杯,再请公子为我等解惑。”
瓷杯相碰的脆响中,朱弘林却有些走神。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直到众人的手臂都悬在半空,才恍然举杯。
酒液入喉,带着灼热的暖意。
“非是学生有意隐瞒,”
他放下杯子,指节在桌沿敲了敲,“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他停顿片刻,窗外的车轮声正渐渐远去,“当初跨海用兵,粮饷器械,皆是河南几位藩王筹措的私产。”
胡敬业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动。
他听见对面那位朱姓客人缓缓说道,自东瀛归入版图,圣上便将那片土地划给了河南的几位宗室。
地下的矿脉,大多也成了他们的私产。
余下的,自然收进了内府。
“当真是谁掏银子,谁得好处?”
胡敬业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觉不妥。
朱弘林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话他不久前才在另一个场合听过,从最高处那人的口中。
怎么眼前这个一身绸缎的乡绅也知道了?
“员外何处听来此言?”
他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上午……上午去了趟银号,里头办事的人提了一嘴。”
胡敬业搓了搓手指。
坐在旁边的黄维德嗤地笑出声,插话道:“老胡,莫非把你那地窖里的银锭子都搬进去了?”
话一出口,他便瞥见胡敬业飞来的眼色,立刻自知失言,端起酒杯闷头灌了下去。
朱弘林只当没看见,指尖轻点桌面。”员外这话,倒是点中了要害。
圣上正是此意。
银号的人,想必同你提了债券的事?”
“提了。”
胡敬业环视一圈,压低了声音,“朱先生觉得,那东西……靠得住么?”
几道目光都聚了过来。
朱弘林却只是笑了笑,反问道:“经了今日这一场,员外自己如何想?”
席间一时静了。
只听见窗外隐约的市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胡敬业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许久,喉结上下滚动,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明日……明日我就去银号,把能动的现银,全换成债券。”
“你糊涂了?”
黄维德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