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139章

他盯着郑芝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若非来自京城的命令已经抵达，眼前这位海上枭雄断不会如此行事。

穿过曲折的回廊，保科正之脚步虚浮地跟着，最终停在一处寝殿门外。

殿内，德川家光正襟危坐，面上看不出波澜。

他抬眼看向来人，声音平稳：“是上国的旨意来了？”

郑芝龙抱拳行礼，姿态倒是周全。”大将军，”

他开口，“陛下邀您入京相见。”

话虽客气，字句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商榷的力道。

保科正之当即踏前半步，嗓音陡然拔高：“郑大人！你们究竟——”

“保科。”

德川家光截断他的话头，缓缓起身。”便去看看吧。”

他整理着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也该亲眼见见上国都城的风光了。”

此刻他已看得分明。

那片大陆伸来的手，不会再松开。

“请随末将动身。”

郑芝龙侧身让出通路，“您的家眷与物件，自会有人妥善安置。”

德川家光没再说话，径直朝殿外走去，袍角在门槛处划开一道弧线。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几位藩王匆匆赶到时，正遇见郑芝龙一行人要离开。

朱常洵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行礼，目光落在被簇拥着的德川家光身上：“郑提督，这是？”

“回王爷，”

郑芝龙微微躬身，“陛下有旨，请大将军赴京居住。”

几位亲王交换了眼神。

朱肃溱点点头：“既如此，郑提督且忙。”

待那队人马消失在宫道尽头，另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卢象升踏入二条城时，暮色正开始浸染檐角。

他命人请诸王至正殿，自己立在阶前等候。

众人到齐后，他躬身长揖：“臣，五军营提督卢象升，拜见诸位王爷。”

“卢提督何必多礼！”

朱常洵上前扶住他手臂。

几位亲王也纷纷附和。

各自落座后，卢象升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陛下的旨意到了。”

他话音落下，见有人要起身，又补充道，“诸位安坐即可。

陛下吩咐，此事需与各位共同商议。”

朱载璽身体前倾，指尖按在案几边缘：“旨意如何说？”

卢象升环视一周，缓缓展开绢帛。”关于封地划分，由我等先行议定章程，再呈报朝廷定夺。”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语声。

有人离席而起，径直走到卢象升面前。

卢象升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虚按了按。”陛下明示，”

他的声音盖过了议论，“各支宗室皆可获封土地，郡望与亲王同等受封。

然——”

他略作停顿，“各地仍须受亲王节制统辖。”

窗外传来乌鸦掠过庭院的振翅声，暮色又浓重了几分。

舆图在桌案上铺开，卢象升的手指划过那些墨线勾勒的海岸。

几位郡王围拢过来，目光灼灼地落在纸上。

先前关于九州岛归属的诏令已经下达，余下的空白区域此刻正等待着被填满。

这些人在踏入这间屋子之前，早已通过各种门路将东瀛的虚实打探了七七八八。

没有人说话，只有指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了的商议声。

分封的尘埃落定，耗费了整整一个白昼。

卢象升主持着一切，将那些关乎命脉的隘口与矿藏——譬如那座闻名遐迩的石见银山——悉数划归朝廷直辖。

这是皇帝明确的旨意，日后自有专派的官员前来接手。

江户城留下两万驻军后，卢象升便匆匆登上了泊在港口的战船。

旨意里的措辞不容置疑：东瀛事务需从速了结，即刻班师。

留下的兵卒并非没有代价。

他们的饷银翻了五倍，需在此戍守三年，期满轮换。

这一切的耗费，将由新封的诸位王爷共同承担。

消息传开，行伍中竟有不少人盼着留下。

不必再直面刀锋，每月稳稳十两白银入手，三年累积便是三百六十两。

这笔钱，足以在故乡置下几亩薄田，迎娶一位妻子，或许还能在地方衙门里谋个安稳的差事——这样的前景，让许多面孔都亮了起来。

船头劈开深色的海浪，咸湿的风扑面而来。

郑芝龙走到卢象升身侧，眉头微微拧着：“卢大人，为何如此急切返航？倭地零星的火苗还未彻底扑灭。”

“陛下的命令，只强调‘最快’二字。”

卢象升的视线仍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灰线，没有转头，“刘兴祚大人那边，有讯息了吗？”

“信已到了，他们业已启程，约定在天津与我们会合。”

郑芝龙答道。

对话到此便沉寂下去。

两人心中都悬着同样的疑虑：京师是否出了变故？否则何至于此。

他们无从知晓，这仅仅是皇帝一句话带来的波澜。

此刻的朱由检，正在殿中听着内官监苏元民的禀报。

“皇爷，京城连同畿辅周边的市面，大致已恢复旧观。

皇家商行的事，可以着手了。”

“那便去做。”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日后凡属皇家的产业，皆并入商行名下，由你统管。

织坊、琉璃窑、水泥场、铁厂……都交给你。”

苏元民立刻伏下身去，前额触到冰凉的地砖：“奴婢谢皇爷信重！定当竭尽心力，万死不辞！”

茶盏边缘触到唇边，朱由检只沾湿了嘴角便放下。”往后内官监只理商行事，其余交给王承恩便是。”

他心中早有盘算——这处衙门该成为催发新芽的暖房。

皇家科学院里诞生的那些奇巧物件，总得有人将其化作能摆上货架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