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135章

王自用抬起眼睛，截断了话头。

他不再用那个旧称呼，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王首领。

人各有志，这话不假。

凭什么有人就能锦衣玉食、左拥右抱，咱们就得一辈子把脊梁弯进黄土里，吸他们的脚底灰？”

话音落下，屋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应和。

几张粗糙的脸跟着点头，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咕哝。

王嘉胤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去。

他胸腔深深陷下去，又缓缓鼓起来，带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一桶凉水。”既然路不同，就不硬拽着走了。

往后……各自保重吧。”

他站起身，袖口被张立位的手指轻轻扯住一角，随即松开。

两人转身朝通往后院的那道窄门走去。

“王首领。”

王自用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紧不慢，“既然不再是掌舵的人，这处衙门……是不是该腾出来了？”

张立位的脚跟猛地钉在地上。

他半侧过身，颈侧的筋微微凸起：“你再说一次。”

“我说，”

王自用甚至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地方，该换人住了。”

金属摩擦皮革的短促嘶声响起。

张立位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指节绷得发白。

但另一只更宽厚的手掌压住了他的腕子，力道沉得像块石头。

“好。”

王嘉胤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我这就去收拾。”

他继续往前走，木屐踩在砖地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这退让却像往滚油里溅了滴水。

角落里又冒出一个尖细的嗓音，像竹篾刮过陶罐：“王嘉胤，刚才王首领的话还没完——你走可以，底下那些人，得留下。”

王嘉胤停住了。

他慢慢地转回身，很慢，像扛着看不见的重物。

额角的青筋在跳，声音却压成了一线冰刃：“别把别人的忍让，当成你们得寸进尺的 ** 。

人是我带出陕北的，我就得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空气骤然绷紧了。

先前那些含糊的咕哝声消失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在梁柱间交错。

张立位不再往前，反而退了两步，重新站回原先的位置，脚跟并拢，背脊挺得像杆枪。

王嘉胤也走了回来。

他坐回那张磨得发亮的太师椅，坐得很沉，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 ** 。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枚冷铁钉，逐个钉过眼前攒动的人头：“说吧，还想怎么着？”

被这目光扫到的人，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有人悄悄挪了半步，鞋底蹭着地皮。

毕竟，第一个砸碎枷锁、把旗子插上黄土坡的，就是此刻坐在上首的这个人。

王自用却没动。

他甚至往前踏了半步，靴尖几乎碰到王嘉胤的椅子腿。”王嘉胤，陕北第一面旗是你竖的，这没人不认。

可如今……”

“直接点！”

王嘉胤截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石子，“你要什么？”

“刚才说了。

你走，人留下。”

“做梦。”

张立位忽然 ** 来，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耳朵竖了起来：“你们真以为，扣下我姐夫手底下那几百号人，就能挡得住朝廷从四面八方收过来的网？”

张立位的话音落下后，屋内空气凝滞了片刻。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继续开口：“蒙古人最精锐的骑兵，还有三边总督手下的官兵，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到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城外那两万人马，你们尚且无可奈何。

等蒙古铁骑和数万边军合围，你们以为自己还能有几分生机？”

这番话像一块冰投入炭火，嘶嘶作响。

许多人脸上血色褪去，连高迎祥与罗汝才也绷紧了嘴角，眉间拧出深深的沟壑。

王自用猛地站起身，嗓音发干：“别听他的！这是攻心之计！”

王嘉胤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视线钉在王自用脸上：“朝廷的兵马在大同击溃林丹汗，收服关外部落——这事莫非你没听过？调他们入关有何不可能？还是你觉得，榆林镇的边军不会南下？”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离这儿最近的榆林镇，快马加鞭，今日便能兵临城下。”

“榆林”

二字像针尖刺破了最后一点侥幸。

高迎祥与罗汝才交换了一个眼神——距离太近，谎言顷刻就会拆穿。

王自用仍梗着脖子：“那就等！等朝廷的兵马真到了再说！”

“等？”

张立位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孙大人有言在先：大军一到，招安之门即刻关闭。

到时雷霆压下，这府谷县怕是要被碾为齑粉。”

堂中陷入死寂。

这话戳中了最现实的恐惧：若朝廷胜券在握，何必再费周章招抚？用叛军的头颅换取军功，对官兵而言岂不更直接？

高迎祥转向王嘉胤，喉结动了动：“王首领……张兄弟所言，句句属实？”

王嘉胤没有答话，只朝门外扬声道：“王国忠！进来回话！”

门外脚步声急响，一个身影匆匆踏入厅内。

“大哥。”

“你昨夜出城去见孙大人与曹总兵，”

王嘉胤抬了抬下巴，“当着众家兄弟的面，把两位大人的意思，再说一遍。”

王国忠转身抱拳，目光扫过众人：“昨夜我与张立位兄弟潜出城外，进了官军大营。

孙大人与曹总兵说得明白：若愿受招安，可保性命无虞；日后如何发落，须由皇上定夺。

若拒不归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