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132章

曹文诏朝南拱手：“陛下既将山陕事务全权托付大人，自然由大人定夺。

末将并无异议。”

“那就让他去试。”

孙传庭的声音很平，“成了，少流些血。

不成——”

他顿了顿，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待援军抵达，便以雷霆万钧之势，踏平此城。”

“遵大人令。”

曹文诏抱拳。

孙传庭这才对地上的人抬了抬手：“起来吧。

说说，你打算怎么劝？”

夜色浓稠如墨，张立位在阴影的掩护下靠近了府谷县北面的城墙。

他仰起头，墙头晃动的人影被火把拉长，投在斑驳的砖石上。

“底下什么人？”

一声警惕的喝问从上方砸下来。

张立位压低了嗓子，声音混在风里：“嚷什么？想把官军的耳朵都招来么？”

他顿了顿，让话语带上几分不耐，“去告诉你们头领，我是他同乡，王嘉胤是我姐夫。

用篮子把我拉上去。”

墙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嘀咕：“大首领的妻弟？口音倒像本地人……可我们哪见得着大首领？你快走吧。”

心里一紧，张立位立刻换了个人名：“王国忠呢？找王国忠来认我，总行吧？”

脚步声匆匆远去。

没过多久，一道粗厚的声音伴着火光探下来：“是立位兄弟？”

“国忠哥，是我！”

确认无误后，一只粗糙的竹筐晃晃悠悠垂落。

张立位蜷身进去，绳索摩擦着墙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双脚刚踏上墙头，一只大手就攥住了他的胳膊。

王国忠就着火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咧开嘴：“走，带你去见大哥。”

两人穿过昏暗的巷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

张立位侧过脸，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国忠哥，我姐和孩子……都在城里？”

“在，都好着呢。”

王国忠的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大伙儿的家眷，眼下都在这儿。”

一股凉意倏地窜上脊背。

张立位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却绷紧了：“怎么把家小都带进来了？官军已经围了城，你们难道不明白——”

王国忠也收了笑，重重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夜里凝成白雾。”谁料得到他们来得这般快。”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张立位不再言语，只觉掌心一片湿冷。

他想起临行前孙传庭的话。

那位大人物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去告诉他，若肯受抚，性命可留。”

竹筐摇晃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他闭了闭眼，将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姐姐”

硬生生咽了回去。

巷道尽头，一点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知道，王嘉胤就在那光后面。

而他要说的话，将决定许多人的生死，包括至亲的血脉。

张立位得知姐姐带着孩子就在城里，心头那点劝说的把握又添了几分。

穿过府衙大门时，王国忠没让人通传，领着他径直往里走。

王嘉胤屋里还亮着灯，白日战事的影子还压在眉间——众人议到天黑，也没寻着破开官军阵势的法子。

他独自坐在灯影里，听见脚步声抬头，见王国忠身后跟着个人。

待看清那张脸，王嘉胤霍然起身。

“是你？”

“姐夫！”

张立位咧开嘴，“听说这儿起了旗，我紧赶慢赶就来了。”

“好……好。”

王嘉胤眼角纹路舒展开，手往后方指了指，“去后院，你姐和照希都在那儿。”

后院的灯火昏黄，张氏正拍着怀里的孩子哼调子，一抬眼，动作顿住了。

“立位？”

“阿姐。”

张立位几步跨过去，声音压得低，“你这半年……过得可顺当？”

“顺当。”

张氏将孩子换到另一侧胳膊，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你跑哪儿去了？”

“就在西安寻些活计。”

张立位搓了搓手，“听见消息便往回赶。”

张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那边王国忠抱了抱拳：“大哥，人既送到了，我先……”

“急什么。”

王嘉胤拦住他，“让你嫂子弄两个菜，今夜喝两盅。”

角落里，张立位已把一个半大孩子举了起来。

“叫舅舅。”

“舅舅——”

“哎！”

张立位应得响亮，笑声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了几粒。

王嘉胤瞧着，嘴角也弯了弯。

几人挪到正堂坐下，张氏系上围裙去了灶间。

王嘉胤端起陶碗抿了一口，才问：“西安如今什么光景？”

张立位把碗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姐夫，我说了您别恼——眼下真不是起事的时候。

西安连着陕南，今年田里穗子沉得压弯秆，那边……怕是没人愿意跟着闹了。”

灯花啪地炸了一声。

王国忠脸色倏地沉下去，指节叩着桌沿：“这节气哪来的丰收？立位兄弟，话可不能乱说。”

王嘉胤没开口，只是盯着碗里晃荡的水纹，眉间那道褶子又深了几分。

张立位赶紧摆出解释的姿态：“姐夫，国忠哥，地里收上来的东西叫土豆，是没见过的粮种，一亩地能出五十石。”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