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那上面“敬天法祖”

四字在殿内昏光里泛着幽微的色泽。

“诸位免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躬身的身影顿了一顿。

宫人搬来座椅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些血脉相连的宗亲，此刻脸上堆砌的恭顺底下，藏着怎样的怨怼，他再清楚不过。

但他需要的就是这份离心——若他们真能亲如一家，他反倒该警惕了。

“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年。”

朱由检开口，语气里刻意掺入一丝沉缓，“太祖子孙，守成固然是本分，开疆更是责任。

东瀛四岛虽远，亦是朱明皇族该去经营之地。”

殿下响起一片含糊的应和声。

那些低垂的眼睑后，他几乎能听见无声的咒骂。

但他不在乎了。

水师的船已泊在港口，福建与登莱调来的帆樯如林，只等这些亲王郡王登船离岸。

他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玉圭。

这祖传的礼器今日格外沉重，压住了所有可能滋生的犹豫。

当内侍开始唱名引诸王退出时，朱由检没有起身，只是静 ** 着，听脚步声渐次远去，融入殿外渐起的风里。

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扑上甲板时，天津港的轮廓已在远处淡成一道灰线。

皇帝的话简短，没有挽留，也没有更多嘱咐，只像驱散一群候鸟般挥了挥手。

殿中那些身着王服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躬身退入殿外刺眼的天光里，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南直隶的消息是伴着快马与海船传来的。

土地被收走，世代盘踞的家族像秋叶般被扫出疆域，发往传闻中湿热的南方。

这消息比海上的风传得更快，也更深地扎进每位亲王的心底。

既然连盘根错节的士绅都容不下，那坐拥更多田亩与特权的宗室，又能在皇帝的棋盘上安稳多久？离开，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

港口的景象堪称浩荡。

近两百艘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几乎遮蔽了海面。

这是抽调了南北水师，又征借了商船才凑出的阵仗。

即便如此，要将各王府名下数十万计的百姓、兵士、工匠，连同堆积如山的牲畜与物资悉数运过大海，仍需这支船队往返许多个来回。

此刻，第一批登船的只有亲王们，以及最核心的护卫与匠人。

他们的任务是先行渡海，在陌生的土地上打下第一根桩，筑起最初的围墙。

福王朱常洵是最后几个登上跳板的人之一。

他驻足，回望，目光仿佛要越过重重屋脊与平原，投向河南故邸的方向。

海风吹动他袍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抓紧催促船队。”

他对紧随身侧的长子说道，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与浪的嘈杂里，“我们的人、物，须得尽快全部过去。

迟了，恐生变故。”

朱由崧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那是陛下亲赐的封地，难道……”

“陛下？”

朱常洵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抬手按在儿子肩上，“过了今日，我们便是一国之主。

皇帝的旨意，到不了那片新土。”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仍显稚嫩的脸，补充道，“在大明寻些识字的读书人，不拘用什么法子，一并送过去。

明白么？”

朱由崧怔了片刻，随即重重地点头，将目光投向脚下起伏的甲板，又望向烟波浩渺的前路。

缆绳解开，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

帆篷在号令中次第升起，吃满了风，鼓胀如云。

庞大的船队缓缓移动，像一群挣脱了笼网的巨兽，向着海天交界处那片未知的青色驶去。

甲板上的人们久久伫立，望着故国的海岸线渐渐模糊、变淡，最终彻底沉入深蓝色的地平线之下。

只有海鸥的鸣叫与永不止息的风浪声，包裹着这支沉默的船队，航向不可知的未来。

周王立在远处，对着身侧的女子低声抱怨：“圣上心里终究偏着他们那一支。

整座金矿，说给就给了朱常洵——那样一个庸碌之徒。

我周王府又得了什么？”

女子却含笑劝慰：“王爷何须计较一座矿山？前些日子请来的海商不是说了么，咱们封地上有东瀛最大的港口。

每日进出的商船从未断过，光是抽税，一年下来便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依妾身看，金子总有挖尽的时候，大海却永远不会干涸。”

这番话让周王脸上的阴郁渐渐化开，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港口的帆影开始移动。

第一艘船驶离后，越来越多的船只破开波浪，朝着远海之外的岛屿航去。

藩王们离开了，京城的朝堂却并未安静下来。

他们留下的王府产业，让户部那位以节俭闻名的老尚书心情复杂——既觉痛惜，又难掩欣喜。

仅是田产一项，这些藩王几乎占去河南半境之地；更不必提像福王那般在数省皆置庄园的人了。

土地收归朝廷，骤然少了十余万张口，河南布政使司肩上的重担顿时轻了大半。

可新的麻烦随即浮现：那些留下的店铺、王府宅邸、园子，该如何处置？

户部主张发卖充入国库；河南布政使司却坚决反对，称这些皆是河南民脂民膏所筑，理应留在本省。

两方争执不下时，宗人府又 ** 来，说这原是皇室产业，该由他们接管。

官司最终递到了皇帝面前。

年轻的君主揉了揉额角，看着阶下三张互不相让的面孔，索性一挥手：“朕看，交给内官监便是。”

言罢起身便走，任身后几位大臣如何呼唤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