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五军营的阵列正在城门下集结,铁甲与火铳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曹变蛟已经策马奔向侧翼,猩红斗篷像一道划开灰白世界的伤口。
号角再次响起。
这次近了许多。
卢象升戴上头盔,金属扣合的声音清脆决绝。
他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举起手臂。
城门开始缓缓打开。
战鼓声从城墙外沉闷地压过来,像远雷滚过地面。
两名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便朝各自的队伍奔去。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敞开。
侯总兵立在门洞的阴影里,朝那两副即将远去的甲胄拱手:“愿二位将军,马到功成。”
“借侯总兵吉言!”
铁流般的军队涌出城门,迎向北方压来的那片阴影。
自正德年间以来,这是大明军伍第一次离开城墙的庇护,在旷野上与北方的铁骑对峙。
胜负悬于一线——若胜,百年来积弱的军心或将重振;若败,此后十年,这道防线恐怕只能困守孤城。
北方的营地里,多尔衮正站在牛皮大帐 ** 。
炭火盆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陷在昏暗中。
“大汗,”
豪格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喀尔喀那些逃奴,已经窜到宣府边上了。
他们是不是……投了明国?”
“细作确认了。”
多尔衮的声音像冻硬的土,“他们和南边结盟了。”
“狗奴才!”
豪格一拳捶在矮几上,酒碗跳了起来,“竟敢背弃大金!他们把八旗的威严当成什么了?”
岳托的眼珠在火光里泛红:“大汗,让我做先锋。
萨哈廉的血不能白流——我要把宰塞的头盖骨做成酒杯。”
多尔衮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脸。
那些脸上写着愤怒、焦躁,还有被冒犯的骄傲。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明军出城了。
这一仗……我们不打了。”
“什么?!”
阿敏猛地站起来,皮甲上的铜钉哗啦作响,“我们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目送那群叛徒逃走?你这大汗是怎么当的?!”
多尔衮咬紧了牙关。
继位以来的种种不顺,此刻全堵在胸口——多铎在东南折戟,虽说削掉了毛文龙几千人马,可 ** 粮饷的算盘落了空,连宁完我那个好用的奴才都被掳了去。
如今他亲自率军追剿翁吉剌特部,南人又横 ** 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西迁。
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这次只带了七万人。
本来对付翁吉剌特一部绰绰有余。
可现在他们和炒花、喀喇沁搅在了一起,兵力立刻翻了一番。
再加上明军在侧翼虎视眈眈——”
他看向阿敏,“你说,这仗怎么打?”
帐中陷入了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
许久,坐在角落的代善幽幽叹了口气:“大汗说得对。
这仗打不得。
时势如此,非战之过。”
“多谢二哥体谅。”
“大汗言重了。”
阿敏仍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空手回去?”
“草原这么大,”
多尔衮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能永远抱成一团吗?”
阿敏愣了一下,眼中的怒火渐渐转为某种幽暗的光。
他不再说话。
见再无人反对,多尔衮站起身:“传令——全军拔营,回师。”
“嗻!”
同一时刻,宣府城外的旷野上。
宰塞勒紧缰绳,望向北方地平线上扬起的尘烟。
曹变蛟默默检查着弓弦的张力。
整支军队像一张拉满的弓,静静等待着那一箭离弦的时刻。
但尘烟在远处盘旋了片刻,开始缓缓转向,最终朝着来时的方向,逐渐消散在灰黄的天际线下。
莽果代尔的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派出去的探马像撒进风里的沙子,没一个带回确切的影子。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人呢?影子都没见着半个!”
卢象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得像块浸过水的石头:“侯爷,且再等等。”
“报——!”
一骑卷着尘土冲到近前,马蹄还没停稳,探子已经滚鞍下马,单膝砸进土里:“大人!建奴拔营了,正往东退!”
宰塞的眉毛猛地抬起来:“退了?”
曹变蛟没接话,视线刮过远处空荡荡的地平线:“再探。
摸清他们撤了多远,营灶留了多少。”
探子翻身上马,鞭子抽出一声脆响。
等人影消失在烟尘里,曹变蛟才转向卢象升:“督师,这退得蹊跷。”
卢象升沉默片刻。
风从北面吹来,卷着草屑打在他铁甲上。”虚虚实实,眼下只能收紧阵脚,看他们下一步落子。”
周围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都没出声。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那探子又回来了,甲胄上沾满草籽:“确认了,后撤三十里,辎重车辙印很深,不像作假。”
莽果尔代猛地捶了下大腿:“追不追?”
“追什么?”
宰塞摇头,“万一是钩子,咬上去就脱不了身。”
“宰塞台吉说得在理。”
卢象升接道,“即便真退,此刻也不是追的时候。
先弄清他们肚子里装的什么药。”
他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候拱极从宣府城门方向驰来,勒马时溅起一片碎土。
他怀里掏出一封压着火漆的信,手臂举得笔直:“辽东急递!”
曹变蛟伸手接过,撕开漆印,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看完,他把信纸递给卢象升。
纸页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曹变蛟掌中。
卢象升环视众人:“诸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