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皇帝抬起眼,“人在何处?”
“已近京畿。
其父宰塞递来国书,欲结姻亲之好。”
朱由检忽然笑了。
指尖敲击案几,一声,又一声。
“好一份厚礼。
传令:礼部鸿胪寺出城相迎,英国公安置骑兵,高起潜接管战马。”
曹正淳领命欲退,又被叫住。
“淄川那边如何?”
“最得力的人已派去了。”
“再加一事。”
皇帝的声音淡了下来,“去看看曲阜孔府。”
曹正淳肩背微微一僵,低头应了声“是”
。
朱笔重新提起时,殿外传来更鼓。
朱由检在卷首写下三个名字,递给王承恩:“交礼部。
叫朱弘林来。”
青袍男子进殿时几乎无声,伏地行礼的姿势标准得像礼器图册里的拓印。
“起身吧,论辈分你该唤朕一声族兄。”
“草民家中早已除籍,不敢僭越。”
朱弘林依旧跪着,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皇帝望着他紧绷的肩线,未再说话。
窗棂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飞檐的轮廓。
朱由检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家中遭遇,朕已悉知。”
他目光落在下方伏地的人影上,“心中可有怨怼?”
朱弘林额头紧贴冰冷砖石,喉头发紧:“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当真没有?”
青年沉默下去,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起身。”
那语调里渗出一丝寒意,朱弘林慌忙撑地站起,袍角还沾着尘灰。
“你殿试的策论,朕方才阅过。”
御案后的人稍稍前倾,“你认为,当今大患在于税赋?”
“是。”
朱弘林吸了口气,“自开国至今,疆域未增,田亩如旧,为何岁入逐年衰减?所失银粮,究竟流向何处?”
“依你看,流向何处?”
天子的声音忽然带上些许兴味。
“臣……不敢妄言。”
“朕替你说罢。”
朱由检缓缓站起,袖中手指一根根收拢,“进了生员的囊袋,入了士绅的府库,藏在官员的袖底,养肥宗亲的门庭,填满世族的谷仓——朕说得可对?”
最后几字如冰锥坠地。
“陛下明察秋毫。”
“虚言就免了。”
朱由检一摆手,“朕有自知之明。
既然如此,你有何良策?”
殿内沉寂良久。
朱弘林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当效法太岳先生旧制。”
“张居正?”
“是。”
“那你可知,他的新政因何而败?”
青年感到后背渗出冷汗:“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禄……且积弊日久,如病入膏肓……”
“无药可医了,是吗?”
朱弘林倏然跪倒。
“不必惶恐。”
朱由检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实情比你想象的更糟。”
他示意对方落座,自己却踱至烛台旁,光影在脸上明灭跳动。
“你说恢复旧制——太迟了。
张居正的方子,救不了现在的病人。”
他转身时,眼中映出烛火,“唯有将腐坏之处尽数剜去,重铸筋骨,方有一线生机。
你,可愿与朕同行?”
一股热流冲上朱弘林颅顶,他霍然起身:“臣愿肝脑涂地!”
“好。”
朱由检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宗室改制之事,你应有所耳闻?”
“族中确有议论。”
“你以为如何?”
养心殿里,茶盏边缘的热气正缓缓散开。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殿外渐暗的天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龙纹。
方才那场对话的余音似乎还悬在梁间——关于宗室,关于禁令,关于一个刚刚被重新推回漩涡中心的名字。
“臣……明白了。”
朱弘林退下时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擦过石阶。
朱由检听着那声音远去,才转身走向内室。
常服换上时,丝料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茶刚沾唇,殿外就传来急促的步履。
曹正淳的身影几乎是跌进门槛的,袍角带起一阵风。
“皇爷——”
“站定说话。”
朱由检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曹正淳立刻收住脚,躬身时额角渗出细汗:“喀尔喀的人已到驿馆。
礼部请示……该以何等仪程相待?”
殿内静了片刻。
朱由检望向窗外,暮色正从宫墙的檐角往下渗。
他想起军报上那些关于骑兵、关于草场的描述,想起地图上那片辽阔而模糊的北疆。
“按迎妃之礼备办。”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曹正淳肩头微微一震,“让礼部与内廷司共同筹备纳妃典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