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台上拖。
李府的家丁们下意识向前涌了半步。
巩永固的目光刀锋般刮过那些护卫:“想对天子亲军动手?”
家丁们僵在原地,再不敢上前。
李国祯被按倒在点将台的木板上。
军棍落下时发出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混着他被布团堵住的呜咽。
起初还能听见挣扎的动静,十几棍后,那具身体便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行刑完毕,巩永固看着台下每一张脸。
风卷过校场,扬起细细的尘土。
“所有随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刺耳,“立刻离营。
半柱香后,仍滞留者——斩。”
台下的人群被刚才那一幕震慑得鸦雀无声。
再无人敢出声质疑,纷纷示意自家随从迅速退离校场。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场中便只剩下那群年轻子弟与数十名身着飞鱼服的身影。
台上那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现在清净了。
今日初入营,暂且不安排操练。
各自回帐歇息,明日再开始。”
众人如获赦令,三五成群地朝营帐区域涌去。
掀开帐帘的瞬间,抱怨声便炸开了锅。
“就这?通铺?让本公子睡这种地方?”
“褥子薄得跟纸似的,骨头都能硌疼!”
“瞧瞧这衣裳,粗布糙得扎手,这是人穿的吗?”
“不如归去!这种日子半天也熬不住!”
嘈杂声中,张之极终于开口:“军中本就如此。
至少物件都是新的,还想怎样?”
旁边徐允祯凑近低语:“张兄,咱们毕竟都是公侯之后。
您能否去跟那位商量商量,换些像样的用度?”
张之极嘴唇刚启,帐外骤然传来喝令:“用饭!全体至膳堂集合!”
帐内霎时一静,随即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众人争先恐后涌出营帐,却被一名按刀而立的校尉横臂拦住。
“不是喊吃饭吗?拦着作甚!”
“快让路,肚皮早贴脊梁了!”
喧哗声中,那道身影再度出现。
巩永固立在阶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一紧:“列队。”
他身后持棍的校尉们目光如铁。
那些骄纵的年轻人顿时噤声,慌慌张张排成歪斜的队列。
看着乱糟糟的队伍,巩永固眉头蹙起,缓缓摇了摇头。
待队列勉强成形,他才示意领路。
众人被带往一座烟气蒸腾的大屋。
跨过门槛时,每人领到一只深口木碗和竹筷。
厅内整齐摆着二十余张硕大圆桌。
领队校尉喝道:“十人一桌,入座。”
刚坐定,几名杂役抬着木桶与竹筐来到各桌旁。
桶里腾起混杂着麦粟气味的白汽,筐中堆着暗褐色的块状物。
满堂响起困惑的私语。
唯独张之极垂目 ** ,仿佛早有预料。
巩永固踏入膳堂的脚步声让喧哗骤然低落。
他扫视全场,声音冷硬:“肃静。
现在,用饭。”
木桶盖被掀开时,蒸腾的热气裹着白菜与豆腐混煮的气味涌了出来,肉片半浮在浓白的汤面上。
张之极第一个起身,取了碗盛满,又从竹筐里摸出几个馒头,坐回长凳埋头咀嚼。
稀稀拉拉几个人跟了过去,多数仍钉在原地不动。
徐允祯的嗓音刺破了膳堂的沉闷:“指挥使大人,咱们来这建章营当差,就配吃这种东西?”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一片附和。
有人嗤笑说连家中牲口都不碰这等伙食,有人嚷着要自掏腰包叫席面进来。
巩永固撂下碗,目光扫过喧哗处:“今日只这一顿。
不吃的,饿着。
再吵的,军棍说话。”
说完便与几名锦衣卫校尉继续用餐,再没抬头。
又几人挪过去打了饭菜,皱着眉吞咽。
张之极凑近徐允祯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徐贤弟,听我一句,多少垫些肚子。”
对方摇头:“张世兄,实在咽不下。”
张之极不再劝,只将碗沿贴紧嘴唇。
香柱燃尽时,巩永固起身宣布时辰已到。
张之极立刻搁下碗筷站直,徐允祯也跟着起身。
几个吃得慢的慌忙往嘴里塞最后两口,队伍又被锦衣卫领着出了膳堂。
回到营帐里,徐允祯蹭到张之极铺位旁:“世兄似乎熟谙军中门道,给弟兄们说道说道?”
其他人闻声也围拢过来。
张之极坐在硬板铺上,环视一圈才开口:“咱们都是勋戚之后,有些话便直说了——若有冒犯,各位多包涵。”
徐允祯挨着他坐下:“世兄尽管讲,弟兄们虽常胡闹,好歹分得清轻重。”
张之极喉结动了动,声音沉缓下来:“我自幼跟着家父在京营里打转,见得比诸位多些。
其实军中万事,归根只一条:规矩。
睡觉吃饭、行走列队,样样都得按规矩来。”
张之极话音落下,徐允祯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些笑:“世兄讲的道理,我们都明白。
只是这营里的铺盖吃食,实在……能不能稍作通融?”
“不行。”
没等他说完,张之极便截断了话头。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面孔上掠过,胸腔里无声地沉了沉。”诸位可曾想过,你我祖辈的爵位,究竟从何而来?”
角落里,怀远侯家的常延陵应声道:“自然是跟着太祖、成祖两位皇帝,在沙场上用性命搏来的。”
“正是。”
张之极颔首,“大明以军功封爵。
先人们能在野地里枕着刀剑入睡,能顶着风雨攻城略地,怎么传到了我们这一代,就连几日粗茶淡饭、硬板床铺都受不住了?”
徐允祯低声嘟囔:“祖宗们当年拼命,不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过得舒坦些么?”
张之极猛地转头盯住他,眼神锐利:“若是中山王在天上听见这话,你猜他会作何感想?”
徐允祯脖子一缩,肩膀不自觉地耸起,嘴里含糊道:“我爹平日就恨不得抽我,更别提老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