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为首的女子低垂着眼,正是田秀英。
朱由检这时才注意到,殿角四处架着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难怪那些轻纱下的身形毫不畏寒。
乐声渐密,如雨打荷叶。
场中身影旋转起来,裙裾绽开,又合拢。
手臂扬起时,腕上银铃串成细细的响。
殿内的灯火将人影投在屏风上,朱由检的目光却只凝在一处。
那袭素纱随舞动而飘拂,袖缘赤云纹若隐若现,墨色长发如流瀑般散开。
额间一点朱砂似的印记,仿若前朝遗韵,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添了几分难言的幽深。
他注视着她,仿佛从那双清潭般的眸子里窥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乐声止息,朱由检向身侧递了个眼色。
王承恩会意,拂尘扬起,声音穿透殿宇:“众人皆退。”
内侍与宫女如潮水般悄声退去。
他握住身旁女子的手腕,径直往内室走去。
阎嫚儿起初怔忡,任由他牵引,直至榻前才恍然明白什么,耳根倏地染上绯色。
她凑近他耳边,气息轻细:“今日……妾身不便。”
他动作一顿,随即摇头苦笑:“你这是存心让朕难堪。”
她却抿唇轻笑,眼波流转:“让田姐姐来伺候陛下吧。”
话音未落,已朝门外提高声音:“田姐姐,请进。”
片刻沉寂后,门扉轻响。
田秀英垂首缓步而入,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阎嫚儿迎上前,牵过她的手引至朱由检面前,低语一句“请陛 ** 恤”
,便悄然退出门外。
朱由检看着眼前始终低首不语、指尖无意识揉捻衣角的女子,声音放轻:“抬头。”
她依言仰面,那双含水似的眸子望过来,额间那抹朱痕在灯下格外鲜明。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簇火苗又窜高了几分,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一带一推,纱衣与锦褥摩挲出细响。
一声轻呼逸出唇畔:“陛下……”
窗外月色渐浓,浸透帘栊。
次日近午,朱由检醒来时,身侧两人仍在沉睡。
昨夜种种掠过心头,他揉了揉额角,无声一叹。
宫女伺候梳洗更衣后,他踏入东暖阁。
刚坐定,便有内侍来报曹变蛟求见。
他立即宣入。
脚步声由远及近,曹变蛟随引路太监步入阁中,甲胄未卸便单膝触地:“臣曹变蛟,叩见陛下。”
朱由检倏然起身,从案后绕出,亲手将他扶起:“朕的将军总算回来了。”
曹变蛟仍垂首:“臣不敢当此誉。”
他却朗声道:“阵前斩敌酋之首,如何当不起?”
曹变蛟被那只手牵引着,按进椅面。
椅腿与砖石摩擦出短促的刺响。
“说。”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锦州那一仗,从头到尾,朕要听你嘴里说出来的。
写在纸上的字,终究隔了一层。”
曹变蛟喉结滚动了一下。”臣遵旨。”
他开口时,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日头已经斜斜地切过殿门的门槛,在地上拉出一道昏黄的光带。
话语里的硝烟与铁锈味,似乎还滞留在暖阁沉滞的空气里。
皇帝一直没动,只是听着,直到曹变蛟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才极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缠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年轻将领的眼眶在说到某个数字时骤然红了。
他别开脸,但颤抖的下颌线没能藏住。
一只手落在他肩甲上,拍了拍,不重,却带着铠甲的冷硬触感。”躺下的,都是大明的魂。”
皇帝的声音此刻听不出情绪,“他们的家小,朕来养。
名单,有功的,没回来的,都列清楚,递进来。”
静默了片刻。
炭盆里爆开一 ** 星。
“王朴。”
皇帝再开口时,那几个字像冰珠子滚在玉盘上,“你和赵率教心里那根刺,朕会亲手拔掉。”
曹变蛟猛地要起身下拜,胳膊却被一股力道牢牢钳住,按回了原处。”规矩省了。”
皇帝松开手,“回去,歇足精神。
过几日,还有差事等着你。”
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空洞地回响。
朱由检转向那片始终垂首侍立的阴影。”曹正淳。”
影子应声上前,伏低。”皇爷。”
“有件事,你去办。”
皇帝的话 ** 铺开,没有起伏,“人派到宁远。
王朴,就地斩了。
脑袋处理干净,送到九边每一处关门下,挂起来。
让那些手里攥着兵的人看清楚,往后背对着同袍逃跑,是什么下场。
他族中三代,全部押送云南,此生不得北返。”
“是。”
影子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接受的只是添茶倒水的吩咐。
他后退一步,转身。
“等等。”
皇帝又叫住了他。
影子定住。
“前些日子让你关着的那些人,”
皇帝问,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那些阉 ** ,还有他们家里老的少的,都还在牢里?”
“回皇爷,都在。
原本早该……”
“不必等了。”
皇帝截断他的话,语气像在谈论天气,“和关外那八个姓晋的商人一家子,并一处,都处置了吧。
干净点。”
暖阁里陡然一静。
连炭火燃烧的哔剥声都似乎冻住了。
侍立在侧的几名太监,脖颈后寒毛无声竖起,仿佛有看不见的冰刃贴着皮肤刮过。
那是近两万条性命。
一句话,就成了枯草。
曹正淳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躬身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奴才明白。
这就去办。”
影子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暖阁。
一直像根柱子般立在角落的王承恩,手指在袖中绞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绞紧。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终于向前扑跪下去,前额重重磕在金砖上。
“皇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