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垂旒遮住了他的眼睛,无人能看清那后面的神情。
他只是听着,听着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奏对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升起,又消散在藻井的阴影里。
殿内人影幢幢,朱由检的目光掠过那些低垂的冠冕,思绪已飘向别处。
该让谁去那个新设的机枢之地呢?昨日与孙承宗那番长谈,让他心头的盘算更稳了几分。
说到底,这大明的症结,不过银钱二字。
如今库中充盈,人手亦足,何必再与眼前这些面孔虚耗光阴?
他抬了抬手,殿内细碎的衣料摩擦声霎时止息。”诸位,”
年轻的皇帝声音不高,却让每根梁柱都仿佛静了下来,“今日,朕有一事需告知众卿。”
未待两侧文武有所反应,那声音已继续流淌。”山陕之地,流寇屡剿不绝, ** 在时亦颇费周章。
朕思虑再三,决意另设一署,专责处置彼处日益溃烂的军务政务,以辅朕与内阁之不足。”
话音落下,无数道视线如被无形之线牵引,齐齐落向文臣班列最前端那个清瘦的身影。
昨日宫中闭门整日的谈话,早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
此刻天子忽然提出要设新衙,所指又是那片谁都不愿沾手的泥淖,众人心中雪亮——这分明是为那位老臣量身而制的局。
西北早成了烫手的炭火,谁接谁灼伤。
况且那人身上终究带着些那个团体的印记。
既无人愿蹚这浑水,更无人想为此开罪日渐显赫的清流一脉。
种种心思暗涌之下,那道提议竟未激起半点波澜,便如石沉深潭般通过了。
御座上的青年扫视一周,侧首对身旁的老内侍低语一句。
王承恩从袖中请出黄卷,朗朗之声随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朕自承大统,山陕频遭灾厄,饥民流徙,贼势日炽,朕深为忧切。
兹特设军机处,总揽该地一切军机民政,各部署衙,皆须协同听调。
钦此。”
“臣等谨遵圣谕。”
百官躬身齐应,衣冠如浪起伏。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那清瘦身影,语气缓和了些:“孙先生,朕加你奉天殿大学士衔,充首任军机大臣,掌处务。”
“老臣……领旨谢恩。”
孙承宗急步出列,深深拜下。
此事竟如此顺畅,年轻 ** 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调也轻快起来:“众卿可还有本奏?”
殿中只余呼吸与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他遂起身,袍袖拂过御案:“既无他事,便散朝罢。
孙先生随朕来。”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熏香淡薄。
两人隔着小案坐下,杯中茶气袅袅。
朱由检先开了口:“衙门既立,先生心中可有佐理之选?”
孙承宗默然片刻,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臣斗胆,想请一位旧友再度出山。”
他抬起眼,“袁可立。
望陛下允准。”
那个名字入耳,年轻皇帝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长在青砖地上。
孙承宗垂手立在御案前,听见年轻君主口中吐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准。”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老臣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些,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余下的人选呢?”
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
“臣不敢僭越,恭候圣意裁断。”
孙承宗将头埋得更低。
朱由检没有立即回应。
他侧过脸,目光投向身侧那道静默的身影:“王伴伴,孙传庭与卢象升此刻到了何处?”
“回主子,两位大人已至通州驿馆。
明日应能入宫面圣。
宋应星尚在途中,还需耽搁几日。”
年轻的 ** 轻轻颔首,视线重新落回老臣身上:“宋应星入军机处,专司火器革新。
其余空缺,由卿定夺。”
刹那间,孙承宗感到胸腔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他撩袍跪倒,额头触上冰凉的地面:“老臣……叩谢天恩。”
“去吧。”
御座上的声音放缓了些,“内帑会拨五百万两,一半赈济山陕饥民,一半充作新军粮饷。”
脚步声渐远。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王承恩悄步上前,压低嗓音:“主子,懿安皇后那边遣人来请。”
慈庆宫的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朱由检刚跨过门槛,一道茜色身影便迎了上来,纤细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袖缘。
“陛下可算来了。”
周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皇嫂与妾身为您挑选的第一批淑女,今日都候在偏殿呢。”
朱由检挑了挑眉,故意沉下脸色:“这般热心为朕张罗,就不怕往后朕眼里再看不见你?”
“才不怕呢。”
年轻的皇后扬起脸,嘴角噙着狡黠的笑,“皇嫂说了,六宫诸事皆由妾身执掌。
若有谁敢造次——”
她忽然举起攥紧的拳头,在空中虚挥了一下,“便让宫人好好管教。”
爽朗的笑声在殿内荡开。
坐在紫檀榻上的张嫣望着这对帝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时辰不早了,陛下先瞧瞧人吧。
若有合眼缘的,便留在宫中侍奉。”
朱由检敛了笑意,牵着周皇后的手走向主位。
张嫣侧首对身旁的老嬷嬷低语两句。
不多时,珠帘轻响,一列身着浅碧宫装的少女鱼贯而入,步履间带起细微的环佩叮咚。
她们垂首立在光影交界处,青春的气息如初绽的花苞般无声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