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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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德国卫生部发布了新的食品补充剂监管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这份草案的附件里引用了克莱因医生在去年十二月联邦消费者保护局研讨会上提交的血糖追踪数据,作为论证“食品补充剂与处方药相互作用风险需要纳入上市后监测体系”的关键证据之一。附件里还提到了“北威州杜塞尔多夫地区家庭医生诊所与合作药房联合开展的社区药物安全监测项目”。

克莱因医生收到联邦消费者保护局转发的草案邮件时,正在诊所里给一个高血压患者调整用药方案。他看完邮件,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然后把邮件转发给了林知衡和许曼。他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三个德语单词:“es beginnt.”——开始了。

许曼把邮件打印出来带到药房的时候,林知衡正在给叶岚讲解处方审核。他接过打印纸看了一眼,把它放在柜台上,没有说任何话。叶岚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知衡的表情,然后悄悄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林哥看到克莱因医生的邮件之后沉默了五秒。不是生气的沉默,不是思考的沉默,是那种——累了好几个月终于看到一点结果的人才会有的沉默。”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精确地区分林知衡不同沉默的含意。但她在备忘录里给自己的备注是:“还没学会怎么让他笑。”

五月下旬,杜塞尔多夫地方法院正式确定了陆启明案件的庭审排期。赵永昌接到蔡检察官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核对一批新到的印刷订单。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手里那叠订单放下,走到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隔壁面包房的老板娘正在往橱窗里摆新烤的椒盐卷饼,看见他出来,冲他挥了挥手。赵永昌也挥了一下手,然后回到店里,拿起手机给林知衡打了个电话。

“林药师,庭审排期下来了。六月第三周。”

“知道了。”

“你来吗?”

“来。”

赵永昌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印刷店的墙上挂满了各种样品的日历、名片、菜单、宣传单,其中有一张被特地放大裱在相框里,搁在不算显眼但每日必经的台面一角——那是李蓉当年亲手设计的菜单,字体是手写的,插图是她自己画的水彩蔬菜,有南瓜、茄子、红椒、一颗切开的卷心菜。他走过去看了它一眼,拿袖子把镜框上的一点点灰擦干净,然后对着画面上那颗画得歪歪扭扭的南瓜笑了一下。

“老赵,走了,吃饭去。”隔壁面包房的老板娘在门口喊他。

“来了。”

六月,药房门前的栗子树已经枝繁叶茂,树冠撑开的浓荫把整条卡尔施塔特街的人行道都遮住了。药房玻璃门开着,风铃偶尔被风吹得响一下。林知衡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房过去十二个月的用药咨询记录,他把所有涉及启明中心产品的案例单独归了一个档案,标注了患者化名、产品批次号、检验报告编号、对应的行政治理或司法程序进展。这份档案他打算在庭审之后提交给克莱因医生和联邦消费者保护局,作为社区药物安全监测网络的一个阶段总结。

叶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枇杷。她把枇杷放在柜台上,说:“方敏姐让我带的。她妈妈家院子里的枇杷树今年结了特别多,吃不完,到处送人。她说这袋是专门给你的,让你润肺。”

林知衡看了一眼那袋枇杷,拿起手机给方敏发了一句“谢谢”。方敏回了两个字:“不客气。”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妈现在每天早上打太极拳,体重减了三公斤,她说再减一公斤就请你吃饭。”

“减了再说。”

方敏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过了一阵又传来一句:“林药师,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接受别人的感谢?”

林知衡没有回这一条。但那袋枇杷在当天下午就被洗好了放在柜台上的果盘里,叶岚数了一下,少了两颗。她把这个发现记录在了自己的实习笔记里,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加了一句批注:“林哥会偷吃枇杷。这是人类行为学的重大发现。”

庭审前三天,周砚在诊所里接待了一位特殊的患者——克莱因医生。

这位六十二岁的德国家庭医生坐在中医诊所的治疗床上,腰上扎着六根银针,表情介于隐忍和尴尬之间,他的汉语水平至今只有“乌梅”和“煎饼”两个词,而周砚的德语口音重到连许曼都说有时候需要蒙。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交流。周砚指了指他的腰,用英语说“l4-l5”,克莱因医生说“exactly”。周砚拿一个小本子画了腰椎的简笔画,在膀胱经和腰肌起点之间连了一条线,克莱因医生的眼神仿佛在受训,隔了一阵突然憋出一句完整的“气滞血瘀”。

“你是不是为了能背这页ppt把一整本中医词汇抄了一下午?”周砚一边下针,一边弯了弯嘴角。克莱因医生仰起头看着他,用发音不甚标准但逻辑通顺的绕口令般语序答了一句:“抄了两天。还问了许曼女士——她说这个词组在德国诊所的挂号登记表上出现率很高,我就背了。怎么样?”

“准。”周砚拇指一压,把第六根针缓缓松出。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收起一贯的快语速,看着克莱因医生。

“你觉得林知衡这个人,这几年变了吗?”

克莱因医生想了想:“他变得更安静。但安静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他把力气都用在了刀刃上。以前他怼人是本能,现在他怼人是选择。选择意味着他已经想好了后果。”

“他自己大概还没意识到。”周砚说。

“不。他意识到了。只是他不习惯被人发现。”

夏季傍晚的卡尔施塔特街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药房柜台上的新茶罐贴着“明前龙井”的红纸,被那幅字投下的薄荫遮住一个角。莱茵河水正静静流过来,带着融雪的温度,也带着不远处即将敲响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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