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问题不是立场不对
读一本书,过一段人生。
“你问。”
“中医辨证里有一个原则叫‘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周阿姨肺炎早期已经出现呼吸急促、血氧下降——这些体征,在辨证上是不是已经够到急症的范畴了?一个真正的、受过正经训练的中医,在这个节点上应该做什么?”
周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凉了半截的红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应该让她先去医院。急症不论中医西医,第一件事永远是先稳住生命体征。退热、抗感染、保证气道畅通、维持血氧。所有调理都是后面的事。辨证是让人活的,不是让人死的。”
林知衡听完,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满意的表情。不是因为他不意外,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这个结论。他靠回椅背,把脊椎压在木椅硬邦邦的靠背上,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专业人士的支撑。
“你写的那个帖子里,下面有个人骂你数典忘祖,”周砚换了个话题,语气从严肃微调到了某种接近于调侃的频率,“说你外公是老中医,你却帮着西医打压中医。”
“看到了。”
“你知道回他的那个人是谁吗?”
林知衡抬起眼睛看他。周砚和许曼交换了一下眼神,许曼憋着笑低头搅咖啡。
“是你。”林知衡说,“我猜到了。‘真正的饭碗是病人的命,不是你的坑蒙拐骗’——这个措辞方式,一看就是中年男人的愤怒,不年轻,不女性,大概率是同行。我认识的同行里能说出这句话的只有你。”
周砚笑了。那是很浅的笑意,但展得足够开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转头看向窗外的莱茵河。傍晚六点多的河面被夕阳泼了一层淡金色,一艘驳船慢吞吞驶过,柴油机的突突声隔着玻璃传进bistro里,像这个世界最没用的背景音乐。河对岸的杜塞尔多夫天际线被晚霞勾勒出一排整齐的剪影,电视塔的尖顶戳在天上,像一个沉默的感叹号。
“林知衡,我认识你六年了,”周砚说,“你这个人的问题不是立场不对,是你太硬。”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不愿意跟你合作吗?”
“因为我怼过你。”
“不是。因为你表面上不反中医,但你质疑中医的标准,实际上比质疑西医苛刻得多。你要求每一个中医治疗方案都拿出双盲对照试验的数据。可是你知道有多少经典方剂的疗效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没有经过现代临床研究的验证?不是每个传统疗法都能过你那一套循证标准的。病人等不了所有研究都做完。”
林知衡没有接话。周砚说的是一个他无法反驳的观察。莱茵河上的驳船拉了一声汽笛,又低又长,几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bistro窗外的自行车道上驶过,笑声短暂地洞穿了傍晚六点钟的空气。
“我见过太多——”林知衡开口,声音罕见地断了一下,“打着中医旗号杀人的东西。”
“我知道。”
“所以我现在可能确实——对中医话题比西医更敏感。因为西医的骗子至少还要面对德国药品法。中医的骗子不用。他们只需要一句‘纯天然’。”
周砚点点头,幅度不大,但很稳。“所以你应该继续查。因为那些人毁的不只是病人的命,他们也毁了中医。”
这天晚上的谈话没有喝酒,没有握手的大结局。关系转暖,但暖得很有限度,像乍暖还寒。
林知衡回到药房时已经快九点了。他照常查完最后一个处方,关掉电脑,把明天要发的订单整理好。就在他准备锁门下卷帘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克莱因医生诊所的紧急联系电话。通常这个号码只在营业时间使用,但此刻是晚上九点十二分。
林知衡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克莱因医生本人,声音低沉而急促。
“林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认为您需要立即知道一件事。”克莱因医生的德语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硬,“我今天下午接诊了一位从启明自然医学中心直接转来的患者。四十七岁女性,乳腺癌术后两年,原本预后良好,定期随访。去年十一月开始停止随访,据她本人告知,改用了陆启明团队的‘免疫重启方案’。今天来诊是因为她丈夫发现她今天午后在浴室里意识不清、失禁。”
“她现在在哪里?”
“大学医院肿瘤科,今天下午收治的。颅脑磁共振结果刚出来——多发脑转移。我打电话是想请您协助一件事:她丈夫现在正在整理她过去半年服用的所有产品,包括启明中心的‘免疫重启’口服液和一种胶囊。他说他不信任任何人,但他妻子生前很喜欢您写的那篇帖子。他说想请您帮他们查一查产品的成分。您愿意吗?”
林知衡站在药房里,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几岁。他在电话这边长久的沉默让克莱因医生补了一句:“林先生?”
“我在。”他说,“明天一早,您让他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撑着柜台边缘,墙壁上的传统字画安静地俯视着他。莱茵河对岸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河面上,被风吹皱又平复。
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几下,像在为一个兵荒马乱的十月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