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世界是灰色的

“修哥，”她声音有些涩，“那你觉得……人性到底是什么样的？”

方敬修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狗。纯种藏獒，我爸花大价钱买的，说是能看家护院。”

陈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安静地听着。

“那狗很凶，只认我爸一个人，见谁咬谁。后来有一次，我爸一个朋友带着儿子来家里，儿子打狗，被狗咬了。那人没说什么，走了。过了几天，那狗死了。”

陈诺愣住。

“厨子下的药。”方敬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那人跟我爸说了一声，我爸点了头。”

“为什么？”

“因为那个朋友，能帮我爸做成一件大事。一只狗换一个机会，太划算了。”

陈诺说不出话来。

“我当时不懂，闹了一场。”方敬修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敬修，人不是黑，也不是白，人是灰的。你以为的恶人，会在路边喂流浪猫；你以为的好人，会为了利益送朋友去死。那只狗对你是家人，对他是个畜生，对我是个筹码。谁对谁错？”

陈诺攥着安全带的手指节发白。

“后来我见多了，就明白了。”方敬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

“人吃人，不一定是用嘴。有时候是用制度，用规则，用一句没办法。那个人为什么死？因为他的血值钱。值钱的东西，就要被分配。他不配合分配，就会有人帮他配合。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利益问题。”

车驶入一条隧道，灯光变得昏黄。

“刚刚饭桌上那些人，”方敬修继续说，“你以为他们是恶人吗？不是。他们明天可能给灾区捐一千万，可能资助一百个贫困学生，可能救了某个陌生人的命。但在这个事上，他们觉得那个人蠢。因为他们从小就活在另一个游戏规则里，资源要流动，要交换，要服从分配。你不服从，就是蠢，就是活该。”

陈诺声音有些发抖：“可这是不对的。”

“谁告诉你这是不对的？”方敬修问。

她愣住了。

“你爸妈？老师？书里写的？”方敬修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那些都对，但不完全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教科书教你人人生而平等，可你今晚看到的是，平等的人在饭桌上给男人剥橙子、拆螃蟹。教科书教你人命关天，可你今晚听到的是，一个人死了，大家说蠢。”

隧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城市的夜景扑面而来，万家灯火，璀璨繁华。

“你刚才问我人性是什么样的。”方敬修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我现在告诉你，人性是，只要有利益差，就会有人被吃掉。而最可怕的不是吃人的那些人，是被吃的人有一天翻身了，也会去吃别人。”

陈诺久久说不出话。

她想起那只狗。

想起那个死在家里的男人。

想起饭桌上那些年轻女孩，安静地剥橙子、拆螃蟹、剔鱼刺。

她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坐到主位上，让别人给她们剥？

如果会，她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如果不会，她们会是什么下场？

方敬修的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他侧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怕了？”他问。

陈诺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很黑，很深，像刚才那条隧道。但隧道尽头有光。

“有点。”她老实说。

“正常。”方敬修收回目光，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我第一次听懂我爸那句话的时候，也怕。怕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他说，“但习惯不是认同。是知道世界是这样，然后决定自己怎么活。”

陈诺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掠过一个个街区，有人还在路边等车，有人刚从酒吧出来，有人骑着电动车送外卖。

这座城市有千万人，千万种活法。